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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

  王华祥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时间只感觉自己肺部灼烫呼吸却异常冰凉,整个人似乎是快要死了一般的难受。

  身体的温度一直在短时间的极冷和极热之间不断地相互转换着, 就算是在睡梦中, 他也不能摆脱那种徘徊在两种极端下的痛苦。

  浑身不停地冒着虚汗, 整个人像是被浸在汗水里了一样,连呼吸都充斥着汗水的咸湿味儿。他像是得了热病似的不断打着摆子,磨人的痛苦将他密密麻麻地缠绕包裹着,反反复复地折磨得他整个人都虚脱起来。

  意识一直处于一种不明朗的混沌之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在“睡”和“醒”的边缘轮回了好几次, 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等到他终于挣扎着彻底恢复了意识,一睁眼已经是两天后了。

  这会儿已经是半夜里,屋子里是漆黑的一片, 到处都是寂静的, 屋子里只能音乐听到有钟表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声音。

  他用手背往睡迷糊了的眼皮子上擦了擦, 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半坐起了身,下意识地朝四周环顾一圈。

  没有什么照明的东西,视线里自然也是一团漆黑。他竭力地睁大着眼睛,也只能隔着沙质的窗帘就着被遮挡过后更显得黯淡的月色模模糊糊地看见屋子里那些家具摆设的一点儿轮廓。

  他才刚刚清醒过来, 脑子里还有些犯迷糊。靠在床头缓了缓身, 而后伸了一只就朝应该是床头柜的方向摸索过去, 似乎是想按亮床头的那一盏小灯好让自己的视线清晰一点。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 自己这边一伸手, 那边不但没有摸到灯,反倒是在本该除他之外再不应该有别人在的房间里摸到了另一只冰凉的手。

  那手很宽大,不像女人那样纤细娇小,但是摸上去的时候却能感觉它像枯枝一般粗硬。指节如同没有血肉只剩了一张皮用来包裹似的根根分明,它奇异地向外支棱着,触摸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似乎能从皮肤渗入骨血的凉意。

  王华祥的心脏都像是被这阵凉意给蓦地冻起来似的紧缩在了一起,他“啊”地惨叫一声,将自己摸到的那只手猛地甩了出去,与此同时整个人拼命地往相反的另一头挪,一瞬间里只觉得自己被这诡异的一只手吓得心跳都几乎快要停止了。

  大概是他这一声惨叫动静大的厉害,没多会儿就见外面有灯被拉了起来,然后听另一间的卧室外面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响起,紧接着有沉闷的脚步声朝着这头冲了过来。

  随着“啪”地一声轻响,墙上的吊灯开关被人按开,刺眼的白色灯光迅速地就将整个房间都填充了起来。

  “爸!”一道中年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分别从门口响了起来,两个人望着已经半坐在床上清醒过来的王华祥,几大步地就急冲冲地走进屋子里站到了他的床边,声音急切的,“爸你可算是醒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和小敏都准备要送你去医院检查看看了!”

  因为长时间处于黑暗之中,乍一眼地见到这么亮的灯光让王华祥不由得又闭了闭眼。过了好几分钟,感觉自己终于适应了这光线,他才带着几分不安地缓缓睁开了眼睛,神色地又含着满满警惕地朝着屋子望了一圈。

  他现在所呆着的这个屋子并不大,总共满打满算就十个平方的地儿暴露在白炽灯的灯光下,所有的情况都叫人一览无余。

  毫无疑问,这里除了他和他的儿子和儿媳之外,并没有第四个人了。他将视线收了回来,心底却是依旧还是不能安心: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刚才他摸到的那只手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谁的手?

  王华祥想到这儿,眉头不由得就皱的有些紧。他不自在地将右手握了握,那种仿佛依旧还附着在自己掌心的阴冷的触感萦绕不去,真实得简直让人觉得可怕了。

  他缓缓地抬头望了一眼站在自己床头的王强,喉咙有些不舒服地咳了几声,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因为长时间未进过水而显得他的声音异常地干涩粗嘎:“我怎么了?”

  王强见状,赶紧手脚利落地倒了杯水递过去,看了看那头脸上微微透露出了一点弄不清楚状态的茫然,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自己应该怎么解释。

  好半晌,等到组织完了语言,他才缓缓地道才道:“前天晚上的事,爸你还记得多少?还记得回家的路上你给我还打过一个电话么?”

  王华祥捧着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水滚过喉咙,他这才感觉干渴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些。

  听着那头说话,他像是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微微抬了抬眼皮,随即又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道:“前天?”

  站在王强身边的女人听着便点了点头,她微微上前一步,应着声回他道:“可不是吗。今天已经是二十二号,爸你都昏迷两整天了!”

  王强听见女人说话,便微微侧过头朝着身她那头使了个眼色,开了口低声吩咐了一句道:“你也别在这傻站着。爸都这么久没吃饭该是饿了,你赶紧去厨房给他弄些吃的来吧。”

  女人听着点了点头,“哎”地应了一声,双手在自己两边衣服上擦了擦,随即赶紧转身便往厨房去了。

  见着那头出去了,王强这才又重新对着王华祥这头继续补充着道:“那天晚上我们最开始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和小敏还以为你是想通知我们你什么时候到家。但是等电话接通了在这头左等右等地却又怎么不见你那边吱声,就想着爸你大概是不小心碰到了电话键,所以没怎么在意就把电话给挂了。”

  “但是大家在家里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见你回来,后来再打电话过去也总是无人接听,我们这才反应过来事情有些不对劲。”

  王华祥听到他说到这儿,自己一开始显得混沌的的记忆似乎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复苏了,他伸手锤了锤自己还隐约有点胀痛的脑袋,闷声地骂道:“也不知道是冲撞了哪路邪神,昨天一晚上就在倒霉。”

  又抬头看了一眼王强随口问道,“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王强想着这儿微微笑了一下,继续道:“后来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实在是觉得不放心,就在我们这边已经准备着打电话报警的时候,爸你那头的电话却突然被个被小姑娘接了。”他顿了一下,又道,“小姑娘在电话那头具体里跟我们讲了一下你们那里的位置,后来我们开了车就直接找过去了。”

  王华祥听到那头这么说,先是眯了眯眼睛,随即眸子里泛出了一道精光,眼神马上就追了过去,声音压得低低地,脸上有一种彼此都明白的意味深长:“你们就让那个小姑娘这么跑了?”

  王强自然是明白那头是什么意思的,摆了摆手道了连道两声“哪能呢?”,油腻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冲着王华祥就比了个数字然后这才笑着道:“小姑娘看起来岁数不大,又是自己一个人在外头,胆子小得很,我们这里往她面前一站,随便吓唬几句要带她去警局告她故意伤人,都没来得及说别的那头立刻就乖乖掏钱了。”

  王华祥听到这儿脸上才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他刚刚紧绷着的身子又缓缓地放松了下去,对着儿子那头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些什么,突然却又一阵风从身旁吹过,之前屋子里似乎已经消散了的的阴冷气息陡然间又浓重了起来,冻得屋子里的两人都微微打了一个哆嗦。

  “没开空调啊,这屋子里怎么突然这么冷?真是见了鬼了。”

  王强被这一阵突兀的阴风吹得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伸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皱着眉头嘟囔一句,随后起身去将屋子里半开着的窗户全都关了起来。

  王华祥也觉得奇怪这冷意古怪得很,他坐在床上身上甚至还盖着床薄被子,但是这会儿那股阴寒还是直往自己的身体里钻,就连被子压着都没法办止住。

  但是想来想去也没能琢磨明白这股不同寻常的阴冷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将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扯了扯,随口道:“大概是入了秋天气变化快吧,今天一晚上我都觉得周围气温下降不少了。”

  王强听着这话微微点了点头,也没再将这古怪的降温放到心里去。

  将房间里的窗户都关严实了,又将窗帘拉上,面朝着那头站了一会儿像是蓦然地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王强一拍大腿“啊”了一声,而后回过头看着王华祥道:“爸,你还记得一年前B大的那个姓伍的小伙子吗?”

  王华祥微微一愣,似乎是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问道:“哪个?”

  王强就提醒道:“就是之前你‘工作’的时候被车给碾了,后来把你送去医院的那个小伙子。”

  王华祥“啊”了一声,总算是有了点印象。

  那都已经是一年多之前的事情了。

  他记得那时候还没入夏,但是那一天气温倒是高的很。

  傍晚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照例去到街道上物色着自己可以下手的目标。

  这条街道略有些偏了,车流一直稀稀拉拉的,他站在车道上观望了许久,然后才终于选中了一辆价值不菲的黑色豪车作为下手目标。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开得起几百万豪车的富家子胆子都要比普通人更大些,显然这次他将这辆豪车的车主当做肥羊的估算实在是错的有些离谱。

  王华祥心底确定那辆车明明已经看见他直直地穿过马路就等着往他的车轮底下躺了,但是那头却是半点也不见减速。

  甚至不但没有减速,不过短短的百十米距离,那头更是一脚踩在油门上,加着速度就朝着他这头冲了过来。

  耳边的风都夹杂着呼啸,王华祥没见过开车开得这么彪的,一瞬间脸都给吓白了。

  尽管他在那车开来的时候已经尽可能的避让了,但是整个人却还是被车尾扫着撞出了半米远。

  那豪车撞了人,片刻也不迟疑,喷着尾气便大摇大摆地走了,只留下王华祥被撞得躺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只感觉全身上下骨头断裂了似的疼。

  不过好在这条街道虽然偏僻,但是旁边不远处就是B大的新校区,每天傍晚的时候总会有学生顺着这条路慢跑锻炼。

  果然,那天也不例外。

  大约一个人凄惨地在地上躺了十多分钟,王华祥突然便听道身旁传来了一阵自行车的车铃声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他心头一动,连忙虚弱地开始呼救,没叫唤几声,再紧接着便听那车铃声停了下来,似乎是有人从自行车上走下来,几步就朝着他这头小跑了过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男孩的脸,大约是刚刚运动过,阳光的面容上还带着一点薄汗。他看着倒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弹的他,一点犹豫都没有,赶紧冲过来过来将人扶了起来,低头望着他的脸上表情关切:“大爷,你没事吧?”

  男孩的脸王华祥其实已经记不清楚了,就记得人似乎还很年轻,听说是B大大一的新生,在那不久前才刚刚过完十八周岁的生日。

  他的回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眯了眯眼淡淡地应了一声,又随口对着王强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王强转过身来又往他这边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倒是风淡云轻地:“听说是借了高利贷一直还不上,前段时间跳楼自杀了。”

  王华祥“哦”了一声,听着这话似乎是有些诧异。他朝着王强看了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王强就道:“还不是那小伙子的妈。他儿子明明是自己自杀的,她却总是要到我们这里来讨说法。之前爸你白天不在的时候,她都来了好几次了,缠人缠得厉害——说起来爸你以后可得要小心一点,出门的时候别被那个疯婆子缠上来,麻烦死了。”

  他说着,微微地皱了皱眉头,神情似乎有些厌烦:“当初那九万的医疗赔偿是法院一层层审理之后判下来的,又不是我们红口白牙问他们要,他们要是真的不服气那也该去找法院啊,找到我们家算是怎么回事?”

  低声不满地嘀咕一句道:“又不是我们逼着他去借高利贷的,他儿子跳楼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王华祥听着王强在那头不满地抱怨,难得地没有掺和着进去继续添油加醋。他的眼珠子微微有些不安地转动着,不知怎么的这会儿心底下总是有一股说不出的不安沉沉地压在上头,叫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看着王强,脑子里却像是突然闪过了什么。本来靠着床头的身子蓦地往前倾了倾,坐直了起来,对着那头突然脸色异常难看的地出声道:“阿强,我们家是不是有一双白色的球鞋?”

  王强被那头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问话问的微微愣了愣,有些不解地抬着眼瞧着他道:“什么白色的球鞋?”

  王华祥伸手比划了一下:“就是纯白色的鞋。脚后跟上有个印着黑色的‘23’,上面印着的商标,看起来好像是一个人正在打球,”他凌空粗略地又比划一下,对着王强道,“这样的鞋你见过吗?”

  王强微微一愣,随即道:“哦,爸你是说那双鞋啊。”他点了点头道,“当然见过——那鞋前两天你大孙子从学校里回来不才穿过一回吗,你忘了?”

  王华祥自然是没有忘的,但是正是因为没有忘,所以这会儿他的心里才越发的不安。他身子望着那头的方向又探了探,急声地开口问道:“那鞋是什么时候买的?你们谁给他买的?”

  王强被王华祥一连串的逼问问得有些懵,略有些奇怪地搓了搓手,有些不解地望过去,笑了一下道:“不是,爸,你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还是不舒服?要不然待会儿等小敏把饭弄好了你吃一点就继续睡吧?”

  王华祥对于那头的提议却是不耐烦摆了摆手,神情还是执拗地:“我问你话呢,那双鞋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

  王强也不知道今天这老爷子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好好地非得执着于一双鞋。不过既然那头都这么问了,他也就没想着再隐瞒,对着那头老老实实地开口就道:“那双鞋是有名的牌子,好几大千呢,我怎么舍得买?”

  “那——”听着王强这么说,王华祥心跳的更快了些,浓厚的不安开始在脑海之中密密麻麻地汇集了起来。

  那头却没能体会到这边的不安,他脸上带着点笑意,像是想起了当天的场景似的,风淡云轻地开口道:“还不就是姓伍的那个小伙子么,法院下了判决后,我们过去催了几次钱,那边一直就在和我们哭穷,所以后来一气之下,我们索性就找了人将他屋子里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搬了回来,准备事后再找点渠道转手卖出去抵上一点。”

  “搬东西的时候你大孙子正看见那小子的房间里宝贝似的藏着这么双鞋,看样子是一次都没舍得穿过的,你大孙子喜欢的不行,看着尺码也合适,顺手就给拿走了……”

  那头王强的话说的轻轻巧巧,这头王华祥听着心底却是蓦然一沉。不知怎么的,脑海里面突然就闪过了之前在他彻底失去意识时最后所看到的,与他们从那个姓伍的小伙子家里带出来的那双一模一样的白色球鞋。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浮现的想法令他的脸色突然就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虽然那很有可能只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只不过是一个正巧穿着同样款式的运动鞋的过路人罢了。

  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而已,满大街上一模一样的就有一抓一大把。这种巧合再寻常不过了,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莫名其妙地疑神疑鬼。

  ——但是真的就偏偏这么巧么?

  王强在那头看着王华祥的脸色在一瞬间里乍青乍白,像是被那头的不安所传染了似的,他的心底下忍不住也泛起了些嘀咕:“诶,爸,你到底问这些是想干什么?”

  那头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但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道:“没什么,随便问问罢了。”

  又掀了被子从床上坐起来,踩着鞋就缓缓地往客厅里走了过去:“小敏做个饭怎么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她难不成是想饿死我吗?”

  王强看着那头的背影,还是觉得似乎是有哪里不对,但是那头没有说,他这个做儿子的也不好逼问,紧跟着他身后起了身,随即便也离开了屋子。

  而就在两人离开的一刹那,已经将窗户关得严实的屋子里却又突然缓缓刮起了一丝风。那风四处吹拂着,将窗户边上的轻飘飘的白色沙质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窗帘飘飘荡荡间,里头若隐若现地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人来。

  他微微低着头,身子有种说不出的古怪的僵硬感。

  男人的身上穿着一身已经洗的有些发白的廉价运动服,因此脚上那双白色的崭新球鞋在衣服的映衬下就显得越发显眼。

  好一会儿,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终于微微抬起了头,只见原先只是空洞洞的一双眼睛这会儿望着王华祥和王超离去的方向,里头倏然爆发出了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幽冷阴翳来。

  *

  叶长生虽然知道有些事情自己大约是上天注定他逃不过,但是左思右想却也没想到这份因缘会来的这么快。

  看着眼前双眼因为长久的哭泣而变得浮肿,面色青白神色麻木的女人,叶长生微微叹了一口气,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张笑得阳光开朗的大男孩的照片,咳了一声而后缓声问道:“所以这位冯女士,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怎么样的帮助?”

  女人缓缓地抬头看了叶长生一眼,她的嗓子微微有些干涩,开口的声音哑得厉害:“这是我的儿子……在不久之前,因为一些原因,他丢下了我和他爸,一个人跳楼自杀了。”

  叶长生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好半天却也只能淡道:“逝者已逝,冯女士你还请节哀顺便。”

  那头的女人木然地点了一下头,似乎完全没有听清叶长生在说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对着叶长生絮絮叨叨的道:“他死的那天,是孩子他爸亲自过去给他收的尸,没让我跟着,他怕我受不住。”

  “但是我怎么能不跟着呢?那可是我唯一的孩子,现在他死了,难道连他的最后一面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没办法去见吗?他不让我去,我就偷偷地跟在他身后跑过去——”

  女人轻轻地呢喃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浑身都忍不住发着抖,眼底迅速地又红了起来:“我看见了他的尸体。从那么高的楼顶上摔下来,半个脑袋都没有了。他软趴趴地躺在地上,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我那个从小就活泼好动得一刻都不愿意歇下来的小樊。”

  她的声音并不激动,但是浓稠的悲伤却从一字一句间缓缓地倾泻下来,压得人有些沉重。

  叶长生倒了一杯水给那头抵了过去,女人愣了愣,伸手接过水杯,低低地道了一声谢,然后将那水杯捧在手心里又低声地开口:“从那一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梦到我的小樊。他那么爱笑的一个孩子啊,从去年那件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笑过。

  在梦里的时候,他一直在哭着问我‘妈,难道做好事是错的吗’,我每次是想要说话的,但是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回答。”

  女人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她的声音喑哑着:“我从小就教孩子要尊老爱幼,要见义勇为。做人一定要善良——但是善良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这个社会上,坏人总是要比好人过得舒服的!我儿子明明是救了人,他做的事好事啊,怎么到最后反而是落得这个下场了呢!”

  叶长生深深地看着对面的那个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悲怆的女人,好一会儿低声问道:“所以呢?冯女士是希望我做什么?——替你和你的儿子惩罚那些忘恩负义的坏人,还有那群逼死你儿子的放高利贷的凶手么?”

  女人听到叶长生的话,眸子猛地颤动了一下,手上的被子没有握稳,连带着里面的水都微微溅出来了一些。

  她抬头看着叶长生,脸上似乎是闪现出了深深的动摇,但是好一会儿之后,她却还是紧抿着唇,缓缓地摇了一下头。

  “不,我要的不是这个。”

  她把眸子又垂了下来,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涩:“虽然在梦里的时候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要亲手杀了那群畜生,想要逼着那群倒打一耙不知感恩的东西跪在我儿子的坟前磕头认错……可是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应该让叶天师你来插手的事情。这是我们一家的仇恨,不应该再牵扯上别人。”

  “虽然可能会很艰难,一年,两年,十年。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不会放弃。”她又看着叶长生,嘴唇微微地颤动了一下,道,“我想要请天师帮忙的,是另一件事。”

  “我想再见小樊一面。”

  女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氤氲上来,让她一直竭力维持着平静的声线蓦然地就颤抖了起来:“他走得太突然了,实在太突然了。我还有好多的话没有跟他说,我还有没来得及和他见最后一面……他说走就走得痛快,却让我跟他爸两个人在这头苦熬,他这是多没有良心啊!”

  说到这里,眼泪终于一直不住地掉落了下来:“叶天师,我没有别的要求了,就只是这一条。后天就是七月半,也许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只求天师能够好心帮帮忙,了却我这个心愿。”

  叶长生又是在心底下微微叹了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缓缓地道:“可以是可以,只不过要提前声明的事,我的收费可一直不怎么便宜啊。”

  女人眼皮子动了动,她的面上一瞬间浮现了些许为难,但是这丝面上的犹豫却没有持续多久。紧接着就见她的眸子蓦然定了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一抬头望着叶长生,咬着牙点头应道:“叶天师放心,只要是能完成我的这个心愿,就算是砸锅卖铁,我肯定也会将酬劳一分不少地凑齐给你送来的。”

  叶长生就掀了眼皮微微地望着她:“据我所知,冯女士家里为了偿还高利贷,恐怕能卖的东西早就都卖光了?”视线扫过那张微微显得窘迫的脸,声音淡淡地,“再要折腾下去,恐怕冯女士就该要卖肾、卖血了吧。”

  似乎是被那头说中了心思,女人的脸上窘迫之意更浓,她双手在衣角上绞着,神情上有些困苦。

  她期期艾艾好一会儿,还是努力开口道:“叶天师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肯定——”

  叶长生淡淡睐了那头一眼,忽而笑了:“但凡你的儿子是个还有点良心的,他这会儿心里都应该知道自己这一死是有多对不起被他丢下来的父母。你说,若是带之后你们见了面,他再知道这最后一面的机会是你们这做爹妈的卖肾卖血换来的,他真的还能安安心心地再去转世投胎么?”

  女人被叶长生的话说的脸色微微一白,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眼睛又红了红,嘴唇轻轻颤着,似乎有些无措:“可、可是……可是不这样……”

  叶长生垂眸看了一眼女人,突然起了身,从箱子里突然抽出了一沓子符纸出来递了过去。

  女人怔了怔,将那符纸接了过来:“这是——?”

  “千纸鹤,你会折么?”叶长生又坐回到了沙发上,微微偏着头望着她问道。

  女人握紧了那一沓符纸,赶紧点了点头:“最简单的那种的话,我会折的。”

  “那就行了。”叶长生笑眯眯地,“这里是整整一千张符纸,赶在后天晚上之前要全部折完。折完后再将所有的纸鹤送来这里给我,报酬的事我们就算两清。”

  女人听到这话,略有些惊异地睁大了眼:“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叶长生眸子弯弯的,乌黑的瞳孔闪烁着细碎的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轻快的笑意,“还是说你做不到?那就没有办法了。”

  女人一听叶长生这么说,神色一下子激动起来:“不不不,我肯定能做到!后天晚上之前是吗,叶天师放心,我肯定能全部折完。”

  叶长生看着那头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嗯,既然你能肯定,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扫一眼时间,已经是临近十二点了,起身将女人从屋子里送出了门,眼见着那头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这才又拖着步子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了。

  贺九重从卧室里走出来,倚着墙似笑非笑地看着正躺在客厅的叶长生,一双猩红色的眸子里闪烁过一丝淡淡的戏谑:“长生,看来我们的预感似乎又一次被证实了?这都已经是第几次了,嗯?”

  叶长生趴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刚才待客是面上那副从容自若的样子全被满脸的愁容所取代了。

  他随手捞过一个抱枕放在怀里,眼睛眨啊眨啊的,眉心之间流淌出无尽的忧郁。他的声音沉沉地,带着一点叹息,嘟嘟喃喃地:“你别说话,我脑壳疼。”

  贺九重看着叶长生的那副样子,忍不住地低笑了一声,抬步走到他身边坐下了,伸手将他抱起来揽到怀里面对面坐了,低头扫一眼他这会儿生无可恋的小可怜模样,唇瓣勾出一个淡淡的弧度,随即凑过去轻轻地亲了亲他的鼻尖。

  与他亲昵了一会儿,感受着彼此的气息互相交融在一处的感觉,贺九重垂眸看着叶长生忽而又问道:“还有你之前给那个女人的符纸,那到底是什么?”

  叶长生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道:“就是用来折千纸鹤的符纸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贺九重挑了挑眉,不允许那头插科打诨:“一千张符纸去叠千纸鹤——你要那么多千纸鹤用来干什么?让生者和死者见面的勾当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以前怎么没见着你折腾着这些有的没的?”

  叶长生便抓了抓头发,异常诚恳地望着他道:“其实一直是要的,只是我每次都会偷懒所以就一直都忘了罢了。”

  虽然一看就知道是个说话不打草稿的无赖样子,但是落在贺九重眼里就还是觉得那头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的慌,喉结因为干涩而微微滚动一下,一双眼盯着他便问道:“有什么用?”

  叶长生思考了一会儿,歪歪头,一本正经地道:“增添感人的团聚气氛?”

  贺九重瞧着那头郑重其事的模样,终于没能继续绷住,伏在他的肩头就低低地笑了起来。

  温热的鼻息透过肩膀缓缓地传递过来,让人觉得有些热又有点儿痒。叶长生忍耐着肩上的那阵由笑着而带来的酥酥麻麻的感受,伸手插.进那头乌黑的头发里,轻轻地反复波动了几下,好一会儿,低低地叹着气,有些忧愁地:“怎么办啊,贺先生。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们真的要买不起房子了。”

  贺九重就轻轻地拦住叶长生的腰,头埋在他的颈侧,连呼吸都是懒洋洋的:“嗯,没关系。你买不起的话,以后就换我买来养你。”

  叶长生第一次听见贺九重竟然主动说要赚钱来养他,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带着点小兴奋地:“你准备怎么赚钱?”

  贺九重的鼻尖轻轻在他白皙的颈侧蹭了蹭,笑意被阻挡着显得有些许闷:“刑法里面不是都已经写着了么,就按来钱最快的那一种赚。”

  叶长生沉默了一会儿:“抢银行?”

  贺九重点了点头,从侧脸能够瞥到的表情竟然有些认真。

  叶长生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贺九重把头微微地抬起来看着他:“如果说我有十分的把握保证不会在监控上留下任何痕迹,也绝对不会造成什么其他对我们不利的影响呢?”

  叶长生面色明显地动摇了起来,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虚弱地摇了摇头,跟自己的欲.望做着斗争:“这是不对的。”

  贺九重:“可以从此好吃好喝,不用再这么辛苦的工作?”

  叶长生觉得自己的理智摇摇欲坠:“但、但是——”

  贺九重低笑一声,又把笑意收了,点了点头凝视着叶长生道:“嗯,既然你不愿意,那就还是算了吧。你说的没错,做人最主要的还是要遵纪守法、脚踏实地。”

  叶长生:“……”

  我没有说过。我没有。

  贺九重:“加油。”

  叶长生努力从脸上挤出一个明媚而不做作的微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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