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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

  叶长生的视线从那个老太太的脸上掠过, 又停在了那个年轻女人身上。女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约是快要生产的月份了。她坐下来的时候需要张开腿, 缓缓往下移, 然后在用手在腰后撑着, 看起来就觉得颇为辛苦。

  之前两人的那番争论他自然也是听在了耳里的,只是他倒是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来,只是抬了眸子朝着她微微笑了一下问道:“不知道两位想算什么?”

  年轻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叶长生,她面色有些苍白, 撑着后腰的那只手略有几分不安地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擦, 神色有几分局促:“就……算算……算算……。”

  女人吞吞吐吐地,说话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不自觉地往身边那个老太太的方向瞥着,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一丝不情愿。

  旁边的李老太太看她这么个别别扭扭,半天都说不完整一句话的样子, 不由得皱着眉头, 十分不满地在她背上拍打了一下。低头小声地骂了她一句, 随后又代替着她对着叶长生讪笑着开口道:“天师,是这样的,我们就想来算算我这闺女肚子里的怀的究竟是不是个男娃娃!”

  李老太太话音刚落,叶长生还没来得及回话,那头的年轻女人闻言忽然地又撑着肚子站了起来。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脸上的五官都纠结到了一处, 看着那老太太带着点祈求地道:“妈, 别算了吧, 算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再过几天就到预产期了, 要是这会儿跟你说我怀了个女儿,难不成你们还能让我把孩子扔了么?”

  李老太太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偏头瞪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责怪着自己女儿的不懂事:“呸呸呸。你在胡说什么!别一天到晚什么女儿、女儿的,让人听着觉得多不吉利!”

  她在女人突起的肚子上摸了摸,脸上带着点笑:“你看你这肚子又小又尖,跟我当年怀着你弟弟那会儿简直一模一样,这一看啊,就不是赔钱货的相!”

  女人又急了,她道:“那你要是真的觉得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必要算呢?反正性别又不会在这几天变了,到时候我们不就知道了吗?”

  李老太太有些怒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就想给我大外孙算一卦,你就偏要跟我拧着来是吗?”

  又强硬地将她又压着坐回了凳子上,对着叶长生赶紧点头哈腰地赔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啊,让天师看笑话了。我这个闺女是第一次怀孩子,年纪小,还不懂事!”又凑得近了点,声音压得低低地,“不过,这娃娃的性别,天师能算吗?”

  叶长生微微笑了一下,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年轻女人问了一句:“请问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女人望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但是无奈身边的老太太的视线太过于热切,然后只能声音低低地:“徐招娣。”

  叶长生听着这个名字,眸子闪烁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然后将笔和纸往那年轻女人的方向推了推,道:“那徐小姐就先在纸上先写个字吧。”

  徐招娣咬了一下唇,似乎还是犹豫,但是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抵不过一旁老太太的催促,伸手拿了笔在纸上随便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好”字,随即又将纸笔递还了回去。

  叶长生垂下眼随意地瞥了一眼她在纸上写下的字,然后又对她笑了笑道:“有子有女,看样子徐小姐是想要个儿女双全啊。”

  徐招娣听着叶长生的话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轻地道:“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这话刚说出来,旁边的李老太太就不怎么高兴了:“说什么傻话呢!这年头养个孩子也不像我们那时候,给你们一口吃的就行了。现在多费劲啊!”

  她絮絮叨叨地:“刚出生没几岁工夫呢,现在那些孩子就要学这个学那个,要想送到市里面读书,一个月的学费可要了老命了!”咋舌一声,又道,“第一胎要已经有儿子了,再养第二个超生了还要罚钱。要什么儿女双全,养个赔钱的干什么,要一个儿子就够了!”

  李老太太的话一出,身边本来神色已经缓和下一点的徐招娣这会儿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她摸着自己肚子的手微微地僵了僵,她抬了抬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一些话都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被她强咽了下去。

  只是她沉默了下来,旁边的李老太太倒是立刻代替了她,继续喋喋不休地同叶长生说起话:“天师,那这一胎到底是——”

  叶长生手指在纸上那个“好”字上点了点,道:“徐小姐这个字,女为偏,子字压于其上,后者将前者的命数压去一多半,字形霸道、来势汹汹……”他话微微一顿,随即微微笑了笑道,“恭喜二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徐小姐这肚子里的应该是个男孩。”

  叶长生的话一出,面前的老太太眼睛立即瞪得大了一点,她一张皱纹横生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真的?真的是个男孩?”

  叶长生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从徐小姐的字上来看,的确是这样。”

  李老太太闻言,立即因为狂喜而手舞足蹈了起来。她转过身拉着徐招娣的手,整个人眼睛晶亮的:“我就知道是儿子,我就知道!你比你姐姐有福气,你这肚子我一看就知道,怀得肯定是个男娃!”

  一旁的徐招娣虽然看上去并没有老太太这么喜形于色,但是就在听着叶长生说出她这怀的是个男孩的那一瞬间,她看一眼身旁手舞足蹈的老太太,一双眼睛里也明显闪过了一丝轻松和解脱了的神色。

  她握了一下老太太的手,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侧头瞥了一眼叶长生的方向,低声地对着她道:“妈,这也就是人随口一说,又不一定真的就是准的。是男是女,得生出来之后才知道呢。”

  “你这孩子,一天到晚的就不会说点吉利话!”老太太听着她小声的辩解,又瘪着嘴横了她一眼,“这可是天师给你算的,他算得能出错吗?”

  说着,又绕着那算命摊子几步小跑地走到了叶长生身边,弓着腰凑过去问道:“天师,我这大外孙您看着一切都好吧?这出生之后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叶长生抬头望她一眼,沉吟了一声道:“从徐小姐的字上来看,这‘子’字圆润饱满,气运俱在,看起来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不等那头高兴,这边又道:“只不过……”

  李老太太马上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只不过?”

  叶长生的视线在徐招娣的身上停了停:“只不过此子是吸收的各方祈愿而来,运势实在太过于霸道,只怕生产之日徐小姐可能会有些许灾祸。”

  这话一出,原先还满脸喜色的李老太太愣了一愣,回头往自己女儿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忍不住小声地嘀咕道:“这……这不能吧?我家闺女身体一直很好,就来生个孩子而已,不能出什么问题吧?”

  徐招娣脸色也怔了怔,她的手不安地在衣摆上扯了扯,望着叶长生有些迟疑地道:“灾祸是什么意思?——很严重吗?”

  叶长生笑了一下,望着她缓缓地道:“生孩子的那一瞬间,本来就是阴阳界限最为模糊的时刻。你要在鬼门关走这一遭……严不严重也就要端看徐小姐自己的造化了。”

  徐招娣脸色微微有些泛白,她和李老太太对视了一眼,那头赶忙又急声问道:“天师,那不知道可有什么破解灾祸的方法?”

  叶长生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徐小姐的夫家姓什么?”

  徐招娣愣了愣,下意识地回答道:“我老公姓张。”

  叶长生点了点头,将徐招娣写字的那张纸折成了一个小小三角,又在三角的外沿用朱砂写了一个小小的“张”字,口中轻而快速地念了一串咒语,与此同时右手拇指的指腹从那个三角的表面划过了一道。

  只见先前那个沾了朱砂写就的小字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地融入了纸里,等他将手指从那张折成三角形状的纸上再移开的时候,原先的那个朱红色的小字竟然就这么完全地消失了。

  徐招娣和老太太略有几分惊异地看着叶长生的动作,心下一时间不由得几分惴惴不安。

  那头掀了眼皮看着徐招娣,随后将自己手中的那张折成了小三角纸递了过去。

  徐招娣愣愣地将那个小三角接了过来,疑惑地看着叶长生道:“这是——”

  叶长生便道:“回去之后,将这张纸烧了,烧完留下的灰烬兑上水,让你的丈夫在你生产当天喝下,可保你们母子平安。”

  徐招娣将手上那个符纸攥紧了,抿了抿唇又问道:“这个喝下去对我老公有什么危害吗?”

  叶长生笑着摇摇头:“你丈夫阳气重,替你抵挡一部分煞气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最坏也就是拉几次肚子了。”

  徐招娣听到那头这么说,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她对叶长生的话并不全然相信,却还是将那三角仔细地收起来。

  李老太太看着自家女儿已经将那被叶长生做过法的纸三角收了起来,这才又赶紧问着叶长生道:“天师,那只要我们到时候让我女婿把这纸吃了,那我女儿就没事了吧?”

  叶长生点了点头:“只要他在生产当天能替徐小姐分担一点煞气,之后自然不会有大的错漏。”

  李老太太听到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随身的钱包里将占卜的费用结算了,千恩万谢地对着叶长生又说了一大通好话,然后才小心地扶着自家女儿走远了。

  眼瞧着那两人在街道尽头转了个弯,身影都看不见了,一直倚在旁边树上的贺九重才垂眸看了看叶长生开口问道:“你又看见什么了?”

  叶长生转过身来仰着面望他一眼,道:“你没看出来么?”

  贺九重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到了他的身侧:“看出来什么?”

  叶长生比划了一下肚子的方向,然后眯了下眼睛道:“那个女人肚子里最开始怀着的可是一对龙凤胎。”

  贺九重微微一顿,随即若有所思地道:“你是说,那个女胎已经死了?”

  叶长生微微垂着眸子看着自己摊子上的摆设,指尖在桌子的一角上轻轻摩擦了两下,声音沉沉地:“不仅仅是死了,她是在还未成型的时候就已经整个儿都被旁边那个男胎吞噬了。”

  贺九重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古怪的事,唇边带了点兴味的笑,扬了扬眉道:“这听起来倒是有趣。”

  “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叶长生道侧头瞥他一眼,对于他唯恐天下不乱的言行表示深深的唾弃,“双生子其中一方气势运道都格外霸道些这不奇怪,但是霸道到都能将另一个胎体本身都吞噬下去了倒是稀罕。”

  又啧啧一声,摇了摇头叹着气道:“能在还未出生的时候就蓄了这么霸道的气运,又沾染上了一份血债,也不知道到底这份因果之后天道要他怎么偿还呢。”

  贺九重问道:“你给那女人的那张符纸——?”

  叶长生坐下来,托着下巴侧头望着他:“虽然说效力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但是如果她的丈夫真的愿意帮她承担一部分来自那个孩子出生时形成的煞气,那最低程度地想要保住性命倒也不难。”

  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仔细地裁剪成了合适的大小后,然后灵活地让那符纸在指间翻飞,不一会儿一只精巧的纸鹤就跃然在了他的掌心。

  微微偏了偏头,笑眯眯地对着那头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贺九重的视线掠过那只纸鹤,最后又落在了叶长生的眼睛上。伸手在他的发梢上捻了捻:“赌那女人的丈夫会不会喝下那碗符水?”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笑意,“长生,你知道我从来都是支持人性本恶论的。”

  叶长生将掌心的纸鹤举起来放在自己眼睛的高度看了一会儿,而后掀起眼皮朝着贺九重睐去:“那这样看来,我们的赌约是继续不下去了。”

  贺九重笑了一下,将叶长生上下打量一圈:“你不是说你很喜欢‘人’吗?”

  叶长生眨了眨眼:“对啊,我喜欢。”将手中的纸鹤轻轻地往上一托,便见那原本还只是一个物件的纸鹤眼睛的地方闪烁过一点红光,陡然就像是活了一样,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扑腾了两下,然后便蓦然往上飞跃了起来。

  那纸鹤飞到了半空中,便渐渐地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它慢悠悠地四处盘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晃晃悠悠地便朝着之前那对母女离去的方向飞了过去。

  叶长生将放在那纸鹤身上的视线收了回来,再望着贺九重,理直气壮地道:“但是我也从没有否认过人性丑恶的那一面。”

  他坐在来,伸手拿着笔在纸上慢悠悠地写着那一撇一捺,声音笑嘻嘻地:“有善,有恶。存在先进包容也不缺乏落后愚昧。拥有这么多复杂的特质,这才是人嘛。”

  贺九重眉心微挑,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

  搁下笔,又看了看渐渐热辣起来的太阳,叶长生伸了个懒腰:“今天看起来大概也没什么生意了,收拾收拾回家吧,我觉得有点饿了。”

  *

  徐招娣和老太太两个一起回到医院的时候正撞上出来准备来找他们的徐来娣,那头一见到两人,赶紧快步迎了上来:“妈,小妹。”

  她走到徐招娣身边将她小心地扶住了,小声问道:“不是说就带着小妹去周围转转么,怎么耽搁到现在了?刚才妹夫他们还在问呢。”

  李老太太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给徐来娣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只是对着她摆了摆手:“没你什么事儿,你帮我把你妹妹扶好了就行。”

  说着话,将病房的门拧了开来,首先走了进去。

  虽然是间双人病房,但是好在这会儿并不是什么孕妇生产的高峰期,房间里没有其他的孕妇,只有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农村小老太太坐在里面。

  “亲家,我这里有个喜事要告诉你呢!”

  还没等后面的徐来娣和徐招娣进屋,李老太太就大声说着话朝着那边的小老太太走了过去:“医院不是一直不给我们看我闺女肚子里娃娃的性别吗,我刚才的工夫,就带着招娣出去找了个大师给她算了一卦。”

  这话说起来其实听着是觉得有些荒唐的,但是屋里的那两个人倒是并不觉得如此。那个农村小老太太几乎是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了李老太太身边,探着头就问道:“怎么样,是个男孩儿吗?”

  李老太太点点头,神情颇有几分得意地:“那还用说!亲家你看看招娣那肚子,又尖又小,一看就是个男孩!”

  听着这个话,那头马上就舒心地笑开了,连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平坦了起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是个男孩就好,要是生下来真是个男孩,也不枉费我天天在家里烧香祈祷了。”

  两个老太太在一起说说笑笑,看起来因为徐招娣这一个“男胎”而人生都圆满了起来,满脸尽是喜悦和快活,另一旁的男人虽然没有加入到两个老太太的讨论中,但是他倒也是一脸的喜形于色。

  走过去温柔地将徐招娣从徐来娣那边拉到怀里抱了一下,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激动:“老婆,你要是这胎真的给我生了个小子,那你可就是我们老张家里头的头号功臣了!”

  徐招娣听了这个话,心里又是满足又是别扭,好一会儿才问道:“那我要是没生出个小子,生了个丫头呢?”

  男人愣了一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笑着道:“别胡说。”

  徐招娣本来心底隐约地别扭在看到男人这个反应后开始莫名地扩大了起来,她抿了抿唇,突然就拧了一股劲地问道:“我是说真的,万一呢?万一我要是生了个丫头呢?”

  男人摸了摸她的脑袋,轻描淡写地道:“万一要是真生了个丫头,那就……再生一个啊。反正第一胎是女孩不是还准再生一个的吗。”

  徐招娣心里的别扭感更重了,她抬眼望着自己的老公,张了张嘴便又追问道:“要是第二个还是女儿呢?”

  男人愣了一下失笑道:“你今天怎么老是问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伸手在她的肚子上摸了摸,“大家不是都说你这胎绝对是个儿子吗?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哪有什么第一个第二个女儿的。”

  这个回答徐招娣显然是不满意的,她执拗地道:“你就说说,要是我连续两个都是女儿呢,那怎么办?”

  那头的男人似乎是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看着她突起的肚子,还是尽可能耐心地放柔了声音:“那就再生!”他看看她,理所当然地道,“只要一直生下去,总会有个小子的。”

  徐招娣听着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凉,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不死心地压低着声音问道:“国家不是计划生育吗?哪能生那么多?”

  男人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又把头低了下去,伸手在她的手上轻轻握了握:“总会有办法的。”

  这话里面的意思可就深沉了去了,周围几人听在耳里就没有不明白的。

  那边的两个小老太太停下了交谈,他们转过身子朝这边望过来,对于男人的话竟然也是一脸赞同的样子。

  站在一旁正给徐招娣倒水的徐来娣听着那头男人的话,提着水瓶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水瓶一晃悠,里面的水便漫了出来,有几滴滚烫的水溅到她的手背上,疼的她“啊”地叫了一声,身上微微打了一个哆嗦。

  “姐,你怎么了?”徐招娣听着那边的动静,赶紧转过头朝徐来娣那边望了过去。

  徐来娣找了块抹布将溅到台子上的水擦了擦,回过头强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刚才手一时没拿稳,抖了一下罢了。”

  李老太太闻言赶紧走过去对着她就小声骂道:“你真是笨手笨脚的,这点事都做不好。你妹妹肚子里现在可是怀着你大姨侄儿!你自己烫了没什么,要是把你妹妹烫着了怎么办?”

  又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过来递给了徐招娣,嘴里还在念念叨叨:“本来都生不出儿子了,要是连做事都做不好,你以后可怎么办?你这样,迟早是要被你老公一家——”

  “妈!”

  一旁的徐来娣把头埋得深深得并不敢作声,但是这边的徐招娣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皱着眉头拉了一下李老太太打断了她还没说完的话,声音低低地,“我觉得有点累了,想在这里睡一会儿。家里你小孙子也还要人照顾,你先回去吧。”

  李老太太顿了顿,对着手表看了看时间,然后一拍大腿:“哎呀,都这个点了,是得回去做饭了!不然我的小孙子该饿坏了!”

  说着,瞪了徐来娣一眼,又慈爱地摸了摸徐招娣的肚子,朝着屋里张家母子打了个招呼,然后这才火急火燎地又出了病房。

  那头的李老太太走了,屋里两个人想着也该是时候回去做点饭给徐招娣补补,又和她说了会儿话,然后也就一起离开了病房。

  几个人陆续都离开后,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病房顿时就只剩下了徐家两姐妹。

  徐来娣将徐招娣扶到病床上躺着,伸手在她肚子上摸了摸。突然,手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像是被人从里头轻轻地踢了一下似的,她脸上露出一点喜悦的表情,望着徐招娣就道:“小妹,你看,我大姨侄儿在踢我呢!”

  徐招娣自然也是感觉到了胎动。她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既有初为人母的一种幸福的感觉,但是同时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心酸。

  她望着徐来娣,轻轻地道:“姐,你就让妈老是那么说你吗?”

  徐来娣笑着叹口气,有些认命地道:“那有什么办法?谁让我两胎都生了个赔钱货呢。”她低头看着徐招娣的肚子,神情里有些羡慕:“还是你好,一怀就能怀个小子。哎……你的命真好。”

  “还没生下来,怎么就一定是个小子了?”

  徐招娣看着这样的徐来娣心里觉得憋得慌,她拉着徐来娣的手腕,哑着声音道:“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两个小时候不还说过,以后绝对不会像咱爸咱妈那样,以后无论我们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们会好好珍惜他们吗?”

  徐来娣沉默了一下,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帮徐招娣理了理头发,神情里有一种偏执和淡淡的狂热:“小妹,小时候的话太天真了,说说也就算了,我们现在都长大了,你怎么还能老想着小时候随口说的那种话呢?”

  “在一个家庭里面,男人才是天。女人啊,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价值就是给男人传宗接代。你说,我作为一个女人,要是连个儿子都不能帮我老公生,我这一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徐招娣看着徐来娣眼底透露出来的神情一点一点地与她从小到大在村子里从其他无数的女人们眼里看到的那种对于儿子的强烈渴望逐渐重合,后背不禁地一阵发凉。

  “姐,你怎么了?咱妈说说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开始说这种话?”

  徐招娣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她握着徐来娣的手,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看起来似乎有些急:“现在都讲男女平等了啊,国家政策在这呢,生男生女都是一个样啊!”

  “一样?”徐来娣摇摇头,她微微笑着,眼神却有点儿空,“不一样的。”

  “自从我生了女儿之后,我婆婆他们就从来没再正眼看过我和我女儿一眼。坐月子的时候,除了你过来照顾了我,你也看到了,连咱妈都很少过来的。”

  她声音淡淡的:“等到怀了第二胎,他们对我的态度才好一点,只不过,老天对我太残忍了,我明明认真地去寺庙里上了香、拜了菩萨,但是最后却还是一个女儿。”

  徐招娣急切地道:“虽然是两个女儿,但是她们都很乖不是吗?她们很听话、很懂事啊。”

  徐来娣点点头:“是,很乖。因为如果他们不乖那就没有饭吃。”

  她低头将手从徐招娣的手里挣脱了,而后一脸温柔又慈爱地摸着她的肚子:“大宝五岁那年,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勺子掉到了地上。从椅子上下去拣勺子的时候,一不留神摔下来,整个人正好砸到了她奶奶的脚。”

  “她奶奶气得发了疯似的拿鸡毛掸子打她,我不敢躲,就抱着她挨着,被她就这么打了十多分钟。从那以后她奶奶有半个多月不允许我和她再上桌吃饭。”

  “小宝刚出生那年,因为是个不足月的早产儿,身体弱,动不动就会生病。我老公家里不愿意多拿钱给一个赔钱货看病,所以我只能到处再多打几份工,好换一点钱去给她买药。”

  “有一天,我回来的很晚,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天很冷了,我拿着刚刚发到手的薪水回家,但是回到家里,我却没有在摇篮里看见我的孩子。”

  徐来娣眼底的神色有点木然:“他们说小宝已经病死了,就随手给扔了,我不信啊。明明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呢?我就出门到处找啊找啊……”她抬头看了那头的徐招娣一眼,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我在附近的垃圾堆里找到了她。”

  “她那么小,还生着病。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脸都被冻得发紫……我是从死神怀里把她抢回来的。”

  徐招娣这是第一次从自己姐姐的嘴里听到这些,她的心脏紧紧地缩成一团,一股气压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姐……”

  她声音低低地:“但是后来我又觉得后悔了。”

  “反正她在这个世界上或者也就只能是受苦,我把她救回来干什么呢?”徐来娣望着徐招娣,空洞的眼睛里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簇火,“如果当时我没有找她,也许她现在已经重新投胎,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拥有一个普通的家庭,已经快快乐乐的过上新的生活了呢?”

  她望着徐招娣:“而她死了以后,我也能够再生一个儿子。有了这个儿子,我就不会再受全家人的白眼了——我的公婆不会再总是对我鸡蛋里挑骨头,我走出去也再也不用缩头缩尾,我的人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灰暗得看不到一点希望!”

  徐来娣的神情越来越激动,眼神也越来越亮,声音因为幻想中的场景几乎在兴奋地发着颤:“那样,我就可以解脱了。”

  徐招娣被这样陌生而又令人感觉到恐惧的徐来娣吓得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她记忆中的徐来娣明明是一个虽然沉默内敛,但是却依旧温柔并对生活充满了幻想和希望的最好的姐姐。

  ——不过是经过了几年,她怎么就被摧残成了这个样子?

  徐来娣似乎是从徐招娣的眼底读出了她的惊慌,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整个人又将那份疯狂收敛了起来。

  “小妹,不是姐姐变了。”徐来娣轻轻笑了笑,“是姐姐以前一直都在做梦,现在梦已经醒了。但是你没关系。”

  她伸手怜爱地摸着手下突起的肚皮:“只要你肚子里怀的是个小子,你就没关系。你会成为张家的功臣,只要你有了一个儿子,你会发现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女人啊,什么才学啊、美貌啊、修养啊,都是假的!什么都没有一个争气的肚子重要,只要你能生下男孩子,什么就都好了……什么就都好了……”

  “姐……”

  “所以我是真的羡慕你啊,你的命可真好啊……”徐来娣喃喃着,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有泪水从眼底下滚落下来。那泪水“啪”地一下滴落在床单上,瞬间被被子吸收了进去,只留下了一片浅浅的不规则的圆形痕迹。

  徐招娣从有记忆以来,从来就没看见过徐来娣在她面前哭过,这一会儿乍一看见那头哭了,顿时也是慌乱了起来。

  “姐……你别哭,你别哭!”

  她艰难地挺着肚子向前倾了倾身子,将徐来娣抱在了怀里:“你不能这么想,这么想是错的。都已经是新世纪了,你看看我们身边,能干的女人还少吗?你的两个女儿都很好,你不能不要她们……我们已经受够了被家里歧视的苦了,难道你还想让你的女儿再将上一代的经历重复一次吗?”

  徐来娣抱着徐招娣,突然便伏在她的肩头大哭了起来:“你不懂的……你不明白的!你不明白的啊!女孩生来……生来就是要吃苦的!我必须生个儿子,不生一个儿子,我现在的两个女儿都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啊!”

  徐招娣脸色苍白地抱着徐来娣,好一会儿,极低地开口道了一句:“姐,你这样……我害怕。”

  “我害怕,我要是这一胎也是个女儿呢?”

  “我不想变成我妈他们那样的女人,我想要平等地对待我的孩子,我想要爱他,保护他健康地长大。”

  “姐,我不懂,我们这样是错了吗?”

  徐来娣沉默了很久,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伸手擦了擦眼里,她松开了照着徐招娣的手缓缓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对还是错了,我只知道,我们两个要想在自己家里立足,就必须生一个儿子。”

  她看着徐招娣,轻轻地道:“小妹,作为过来人,姐姐给你一个忠告。”

  徐来娣的视线在徐招娣的肚子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再开口,她的声音又冷又薄:“如果这一胎是个女儿,你不想造孽的话,就干脆别要了吧。”

  “或许有的家庭的确是不在乎孩子是男还是女,但是很显然你家里不是这样。他们刚才的话你也已经听见了,你以为如果这一胎是个女儿的话,你的下场会比我好多少吗?”

  “在你现在的这个家里,一旦生下个女儿,你不但是拖累了你自己,也是害了她,你明白么?”

  徐招娣听着那头的话,瞳孔蓦然紧缩了一下。

  她看着那边那个虽然眼角还挂着一点泪痕,但是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冷漠木然的徐来娣,心里终于明白她那个温柔的姐姐,在她十年不幸的婚姻里已经被彻底地抹杀了个干净。

  她的那个曾经和她约定了等长大了自己做了母亲后,一定要好好爱护自己的孩子的姐姐,已经彻底消失了。

  ——是谁亲手杀了她呢?

  俯下身在徐招娣头上轻轻地揉了揉,徐来娣叹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了。将之前已经冷却了的水杯递到了她的手中,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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