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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叶长生看看程诗苗的背影, 又看看疯疯癫癫的汪锦,摸摸鼻尖对着贺九重感叹道:“以后不管得罪谁, 千万不要得罪女人。”

  贺九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还想得罪哪个女人?”

  叶长生想了想, 深以为然:“说的也是。我向来与人为善, 怎么会有人狠心对我不轨?”又冲着贺九重眨眨眼,“而且我现在不是有你嘛!”

  贺九重睐他一眼,唇边有点笑模样,只是脸上却还是绷着的, 嘴上只是淡淡地道:“你也只会这一句了。”

  叶长生瞧着那头的模样, 立即心领神会对方松动的语气,凑得近了些,马上顺杆子上地拍马屁道:“我这说的不是事实么!”

  这话虽然谄媚的味道十足,但是由叶长生说出来, 贺九重听在耳里便觉得有些受用, 又看他一眼, 便同他也一起出了屋子去。

  屋外程诗苗正在客厅坐着,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长生走过去,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程诗苗抬头望他,笑笑:“就像我说的那样。”又缓缓道,“程家最近邪气冲撞, 小姐、太太接连中招, 只是小姐有贵人相助, 大难不死, 只可怜太太福薄, 落得个痴傻疯癫——既然都已经疯了,送去精神病院,让她在那边享受专业人士的照顾,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叶长生望着她,只见她的眼里虽然有着疲倦,却是坚定果决,看起来很是清醒冷静,不由得就点了头笑眯眯地:“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那我也就不再多嘴了。”看了看时间,道,“这会儿事情也算差不多了结了,那我们也就不再在你这里多叨扰——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欢迎再来找我,老顾客我给你打八折!”

  程诗苗微微弯唇:“等到我爸回来,所有的事情彻底结束,我一定会登门拜访,请你上门在给我们做场法事去去邪气,到时候还请叶天师一定要为我们留出一天时间来。”

  叶长生听到后续还能接单子,立即乐滋滋地笑着道:“一定来,一定来!为了你们家宅平安,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说着又和程诗苗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贺九重便离开了。

  已经是十一月下旬,X市已经冷的有些厉害了。从程诗苗的屋子里出来,一阵冷风吹来冻得叶长生打了一个冷颤,贺九重在一旁微微皱了皱眉道:“很冷?”

  叶长生痛苦地点点头,竭力用并不怎么厚实地衣服将自己裹起来:“没事、没事,打个车赶紧回去就好了。”

  贺九重望了他一眼,见他自己浑不在意,也就没再多说。

  只是也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天公故意刁难,明明平时一拦就能打到的出租,这会儿站在寒风里等了二十多分钟也没能等来,眼瞧着自己快要被冷风吹成一根冰棍儿,叶长生突然听到身边传来另一个冰棍儿似的冷冰冰的声音。

  “手。”

  叶长生侧头望了他一眼,看着那人冷硬的侧脸轮廓曲线,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是出现了幻听:“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话了?”

  “手。”贺九重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一遍,“给我。”

  叶长生眨眨眼,扭扭捏捏羞答答地腻着声儿凑过去:“怎么?你想牵我手吗?讨厌,你怎么突然这么浪漫!”

  贺九重看着突然间如同被戏精附身了的叶长生,更加不耐烦了:“手。”

  敏锐地读出他话语里不耐气息的叶长生马上老实了,乖乖滴站直了将手伸过去,有些好奇道:“你要干什么?”

  话还未完,他便看到贺九重的手向他牵了过来,紧接着,一股奇妙的暖流便自他们相贴的掌心传来过来,而后随着血液的流动向他四肢百骸源源不断地流淌了过去。几乎只是几秒钟的工夫,原本还被冷风吹得几乎要全身僵硬的叶长生便马上活了过来,他扭过头,看着依旧一脸冷淡的贺九重,有些受宠若惊:“你是为了给我取暖?”

  贺九重似乎也是第一次为别人做这种事,眸底隐约有一丝浅浅的不自在,但是却被他面上的淡漠给覆盖了下去,微微一扬眉:“你不是冷吗?”

  但叶长生却没有错过他眼底那丝想要强行掩饰下去的别扭,他弯着眼笑起来,捏了捏贺九重的指尖,感叹着道:“怎么办,我发现我真的会越来越离不开你的。”

  贺九重将手收回来,淡淡道:“就凭你现在的炉鼎之身,就算你想跑,本尊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叶长生笑眯眯地点头:“不跑,不跑。我现在恨不得长到你身上去呢,没事瞎跑什么!”又把手伸过去,眨眨眼,可怜巴巴的,“再给我暖会儿呗?”

  贺九重冷冷望着他,好半天,“啧”了一声,视线落到正前方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手却还是伸了过来,牵住了另一只微凉的手。

  *

  程诗苗再次登门是在半个多月后。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A字型棉袄,底下一双黑色长靴,脸上画了一点淡妆,一双乌黑的眼明亮而坚定,看上去就觉得冷艳逼人。

  叶长生上下打量她一圈,倒了杯茶递给去:“看样子你最近的日子过得很舒心。”

  程诗苗把杯子接到手里,笑了一下:“是之前的样子太难看了吗?”

  “是现在太好看了。”叶长生笑眯眯地夸赞,“刚才一开门,哎呀,我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哪家的仙女下凡了呢。”

  类似于这样的奉承话,自从程磐事业做大、程诗苗一跃成为豪门大小姐后她就没少听过,但是不知怎么的,这会儿听着眼前这个笑眼弯弯的少年人讲起来,心里听着却觉得熨帖得很。

  她将自己脸侧的发撩到耳后别住了,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我爸已经将那女人送到精神病院了,后来我又特意找了人专门好好看顾她。不管她是真的被吓疯了,还是只想装疯骗我,都无所谓了。反正这辈子她再也不可能踏出那道围墙一步。”

  叶长生点点头,捧着自己装了热水的玻璃杯暖手:“那你今天来,是想约个时间让我再去一次你家吗?”

  “这是目的之一。”程诗苗望着他道,“除了想让叶天师你年前能找个时间再来我家做场法事外,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要请天师帮忙。”

  叶长生略有些诧异地微微扬了扬眉:“什么?”

  程诗苗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放在了叶长生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戴着一顶毛线帽,甜美的脸上绽放着大大的笑容,看起来元气又阳光。虽然不比程诗苗五官精致,但是一眼瞧上去就像个小太阳一样,面相也算是十分讨人喜欢。

  “她叫纪筱,是我大学的舍友,也是跟我关系最亲近的唯一的同性朋友。”程诗苗道,“两个多月前,她跟我说她要回老家参加自己一个表嫂的葬礼,只是那时候我这边刚好也因为闹鬼弄得筋疲力尽,也就没心思再去管她。不过前几天我整理邮箱的时候,突然看见她给我寄了一封邮件。”

  叶长生来了点兴趣,他微微探了探身子朝着程诗苗望过去:“她对你说什么了?”

  程诗苗抿了下唇,缓缓地道:“她说……她表嫂死而复生了。”

  叶长生眉头一动,正准备说什么,却听突然“吱呀”一阵声响,卧室的门被推开,里头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来。程诗苗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对上贺九重那双没什么感情波动的猩红色眼眸,那样冷且桀骜的视线让她本能性地察觉到了浓厚的压迫与危险,几乎立即让她在心里产生了一丝深深的怯意。

  “早饭呢?”贺九重只是随意地扫了程诗苗一眼就将视线又落到了一旁的叶长生身上。

  叶长生起身走到他身边,将自己一直捧着暖手的水杯递过去:“润润嗓子。”见他接了杯子,又弯弯唇歪着头道,“早饭待会儿再去给你买,你不是不爱吃剩的么,一早买了你别又给我扔了。”

  贺九重挑挑眉,喝了几口水又将杯子递回到了他手上,转过身便去洗脸台洗漱去了。

  纵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瞧见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但是对贺九重没由来的恐惧已经根植在骨子里的程诗苗对这样的情景还是由衷地觉得神奇。

  “怎么了?”叶长生重新坐回到沙发上,看着程诗苗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忍不住挠挠头,咧嘴笑道,“我的脸上开出花儿了?”

  程诗苗神情微妙:“我有时候觉得叶天师你不像是捉鬼的……”

  叶长生莫名:“那像什么?”

  程诗苗犹豫地把视线掠过那头隔着磨砂玻璃,隐隐约约能看清一个轮廓的男人,压低了声音,细若蚊呐地:“驯兽师。”

  叶长生的表情有些古怪,他咳了一声,也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对望,相视一笑,整个屋子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起来。

  洗脸台那头的水声却在这时候蓦地停止了,贺九重用手撑开推拉门朝着客厅走过来停在了叶长生身边,微微压了一点眼皮望着他,唇边扬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也觉得什么?驯兽师?”

  叶长生刚才还漾着笑意的脸迅速垮下来,狗腿地起身将位置让给贺九重,乖觉地走到他身边给他捏肩捶腿:“说什么呢?什么驯兽师,这是敌人恶意挑拨我们关系的炮弹,用心险恶简直难以言表!我们可是最契合的灵魂伴侣、最亲密的完美搭档,绝不会因为这种等级的离间就轻易分裂的对不对啊亲爱的。”

  恶意挑拨二人关系,用心极其险恶的程诗苗:“……”

  贺九重的视线又缓缓地在程诗苗身上打了个转,然后勾唇一笑,将叶长生拉到自己身边坐了:“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就很好。”

  叶长生小心翼翼地用眼尾瞥一眼身旁阴晴不定的男人,见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是打算要秋后算账的样子,一颗心放回到肚子,往他那边挤了挤,屁股都快要坐到贺九重的大腿上了,这才勉强将两个人塞进了一张单人沙发里去。

  偏过头看着程诗苗,继续上一个话题道:“你朋友的表嫂死而复生,然后呢?”

  听那头重提这事,程诗苗神情又严肃了起来,她道:“那份邮件已经是一个月前寄来的了。如果是我这事发生以前,我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经过我那事儿之后,在家里我是越想越不对劲,就给她打了几个电话——可是到昨天为止却也都没有人接。”

  “那她家里人呢?”叶长生问道,“你去问过没有?”

  程诗苗道:“筱筱是他们哪儿唯一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她成绩好,又肯吃苦下功夫去学东西,后来念完大学就直接被W公司录取留在了X市,她的家人现在全部都还留在老家那边。”又道,“昨天下午的时候我也去她的出租房找了一次,没人在家。公司那头也说她从两个月前请了一个月的年休假后,到现在都还没回去上班。”

  叶长生沉吟一声,问道:“你没试着去联系你朋友老家那边吗?”

  程诗苗眉头微微皱着:“其实我们在一起认识这么多年,她很少会跟我们谈论关于她老家那边的事,只说是一个很偏僻的村落,有时候讯号不好连电话都打不出去。”

  贺九重突然道:“你是想让我们替你过去那边看一看?”

  “按理说这种事情应该是要去报警的,但是我听筱筱讲,他们那边太偏远了,是个连警察都没有的地方。往上再去找县里,那头也不乐意派什么警力过去,都是能糊弄就糊弄,我想着我就算在这边报警可能用处也不大。”程诗苗不敢直视贺九重,只能微微垂眼看着自己杯子里起起伏伏的茶叶,低声道,“而且筱筱最后给我传得那封邮件,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别的人我信不过,也只能过来再拜托你们了。”

  叶长生道:“那你希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程诗苗轻轻咬了一下唇,抬眸望他道:“可以的话,我希望越早越好。如果筱筱真的是在老家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怀疑她可能已经出了事了。她一向是一个很有计划的女孩,也很珍惜在W公司的工作,不是什么大事牵绊住了,她不可能年假休完了却还不回来的。”

  说着,又拿出一张支票:“这是十万,先给天师做个路费。等你们回来后,我会将剩下的十万直接汇入天师的银行账号里去。”

  叶长生视线掠过她放在茶几上的支票,指尖在沙发上的坐垫上轻轻捻了捻:“救生不救死,程小姐,万一你的朋友——”

  “不管怎么样,我至少得知道她现在究竟怎么样了。”程诗苗皱着眉头,“若是筱筱还有一线生机那当然最好,若是有了什么万一……”她眸色沉了沉,声音低缓了些,“也希望叶天师能够替我为她上一炷香,帮她找出害她的凶手!”

  叶长生掀了眼皮望她,语气里带着点叹息:“倒没想到你对这个朋友竟然这么挂念。”

  程诗苗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道:“大学的时候几个朋友一起去野营,我不通水性,一不小心掉进河里差点死了,那会儿她是唯一一个奋不顾身地跳进河里救我的人。我欠她一条命。”

  叶长生闻言微微扬了扬唇角,他把支票拿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儿,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夹着晃了晃,笑眯眯地:“行吧,这个单子我接了。今天让我收拾准备一下,你回头把地址传给我,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贺九重看着他的动作,又偏了偏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程诗苗却是眼睛亮了亮,她站起来朝着叶长生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叶天师,我马上回去找一下地址,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

  叶长生摆了摆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小事情,小事情。”

  程诗苗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了个别,拿着自己的包便快步离开了屋子。

  贺九重看着叶长生偏着头朝着程诗苗离开的方向久久地望着,心里没由来地起了一点烦躁,他眯了眯眸子,淡淡道:“有那么好看?”

  叶长生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略有些疑惑:“什么?”

  贺九重微微朝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又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她好看?”

  叶长生眨眨眼,似乎是回想了一下程诗苗精致的脸和那双又细又直的大长腿,点点头,真心实意的:“啊,挺好看的。”

  贺九重感觉心里的烦躁随着叶长生诚恳的小模样变得更浓重了,他不屑地勾勾唇,声音带了些冷意:“这样便算好看了?魔界里的美人便是最末等的,也远胜她千百倍。”

  叶长生这回算是听出来了贺九重的不满了,但是饶是他怎么聪明他一时半会也摸不透贺九重这会儿是为的什么不高兴,挠挠头,也只能顺着他的话道:“毕竟种族优势嘛,我们凡人怎么能跟你们那里的人相比?”

  又突然侧了身,双手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一圈,弯着眼睛一笑,“不说别的魔界人,光是看着你我就能知道,这世界上怕是没有谁能比你生的更好看了。”

  他的手有些微的凉,贴在脸上的时候能嗅到一点若有似无的冷香。他和叶长生同食同宿,明明从没见过那头用过什么香薰,也不知道这种莫名撩人的冷香香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贺九重半抬着眼望着他,似乎是被那双手上的凉意一冷,他心里的那份烦躁渐渐消退了去,连声音都带上了一点懒洋洋的味道:“你喜欢本尊的样貌?”

  叶长生点点头收回了手,撑着扶手从挤得不行的单人沙发上站起身来,微微偏着头笑眯眯地道:“你长得这么好看,有谁不喜欢呢?”又捏了捏自己瘦得没有半点肌肉的胳膊,颇有几分艳羡地,“我要是能有你身材的一小半,我怎么至于到这个年纪了还没交过女朋友。”

  本来心情已经舒畅了的魔尊大人听到这儿又觉得心情似乎不是那么舒畅了,挑挑眉,声音听起来隐约有几分嘲讽:“你还想交女朋友?”

  “我还想要个孩子呢!”叶长生用眼角睨他:“怎么,你还不许别人有理想吗?”

  贺九重似笑非笑:“别人是别人,你是叶长生。别人可以,你不行。”站起身来,用绝对的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你的理想,只需要有好好赚钱、努力保命这两条就可以了,不是吗亲爱的?”

  虽然唯我独尊的魔尊大人一直都有些不讲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的他看上去似乎格外的不讲理。

  叶长生震惊地看着不可理喻地贺九重好一会儿,摸摸鼻尖,暗自叹口气,态度又平和了下来。算了,不讲理就不讲理吧,谁让他是他召唤出来的呢?一个好的饲主就要能够包容自己爱宠的所有小脾气。

  “我觉得你说的对。”叶长生真诚地扬起笑脸,“我都有你了,还要什么女朋友呢。我现在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努力赚钱让好你过上好日子啊!”

  魔尊大人满意地点点头,丝毫不在意这句话听起来仿佛自己像是被比喻成了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那么,你也该饿了,我去给你买早饭吧……就楼下的小馄饨可以吗?”

  叶长生看着贺九重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微微松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揉着自己的头发就往门边走,“你要是没事,就帮我把屋子里的衣服收拾一下。哎……我听着那头的形容,只怕这回儿出门,我们两个又是要有一番折腾了。”

  *

  对于遥远僻静的小村庄来说,冬天的夜晚似乎来得格外的早,天一黑,似乎整个村子便都沉寂了下来。到处都是安静的,安静的几乎有些异常了。

  纪筱将自己缩成小小地一团,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几乎快没电了的手机,一双大大的眼睛惶恐不安地望着门的方向,身子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而不停地微微打着颤。

  “咚咚咚”

  有敲门声响起,轻柔的,不疾不徐的,在这沉寂的夜色里像是一下一下敲击在纪筱的心脏上,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这个家里都是粗人,拍门的时候都是用手握成拳,砸的震天响,恨不得是要将门给砸烂似的粗暴。能这么温柔和缓的,整个家里也只有一个人——她表哥花了三万块钱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那个城里表嫂。

  或者说,这会儿本应该已经入土埋葬了的那个死于疫病的表嫂。

  “筱筱,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这孩子,在家里又把门关起来干什么?”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江南的口音,吴侬软语的很是动人。纪筱曾经很喜欢这个和她认识的村妇完全不一样的嫂子:她喜欢她教她读书、识字,喜欢躺在她怀里,听她给她讲远方的故事,还喜欢她用带着江南口音的声音给她哼着小曲。

  只是,那都是曾经了。

  纪筱这会儿听着门外那熟悉的吴侬软语只觉得更加害怕了,她把双手环着膝盖抱住得紧紧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整个身子随着那敲门声更加剧烈地颤动着,惶恐不安地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突然,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但与此同时,门栓被拨动的悉索声却紧接着传到了耳里。纪筱略有些惊慌地稍稍露出两只眼睛望过去,一眼就看见自己明明已经插好的门栓这会儿竟已经摇摇晃晃地只挂了一个边角。

  她瞪大着眼睛还不等反应,便听“哐当”一声,门栓径自掉了下来,原本紧闭的大门被一阵风吹开,屋子外面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看见门开了,便把视线直直地朝屋里对了过来,这一看,正与她含着惊恐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你这丫头,怎么吃个饭还要三催四请呢?你哥哥他们都在外面等着你,快和我一起过去吧。”

  女人温柔的声音里带着点嗔怪,缓缓抬步走了进来走到了窗边坐了,视线在瑟瑟发抖的纪筱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是察觉到了那头的不对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秀气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担忧:“筱筱你怎么在发抖,是冷么?还是生病了?”

  纪筱强忍着自己想要躲开女人伸过来那只手的心情,勉强仰起头望着她笑着道:“大概是吹了点冷风,这会儿我身体不是很舒服……表嫂,今天我不大想吃饭了。”

  女人闻言皱皱眉:“这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你身体不舒服才更要吃,要是饿坏了更难受怎么办呢?”说着,拽着纪筱的手腕就要将她拖下床。

  “表嫂!”纪筱被女人这一拉,脱口而出的声音近乎于尖叫了,她对着女人疑惑的眼神,不自然地移开眼,微微哆嗦着唇瓣道,“表嫂,我是真的吃不下。求求你了,我就今天晚上不吃,明天……明天我一定好好吃饭。”

  女人深深地望着纪筱。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眼瞳太过于黑亮了,在屋里煤油灯的昏黄灯光下,虽然那双眼的眼神似乎是温柔的,但是仔细瞧来却总是带着一点冰冷刺骨的阴森感。

  纪筱不敢和她对视,却也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内心喷薄而出的恐惧,只能微微偏过视线,努力抑制住身上的颤意。

  “哎,你这孩子。”女人望了她好一会儿,像是终于妥协了,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细语地道,“既然不舒服,那就早点睡吧,明天早上我让你哥给你煮粥吃。”

  纪筱拼命地点着头,偷眼看着女人又站起来缓缓地走出了门去,这才赶紧起身又将门关上了,然后背靠着那老旧的木门,精疲力尽地缓缓滑落坐到了地上。

  温柔的嫂子还是记忆中那么温和良善,就算是被人拐骗到深山,满心委屈地嫁给她那个又丑又老的表哥,她对她这个小姑子依旧是那么关怀备至。

  一切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纪筱把头深深地又埋进了双臂之间,竭力地想让自己停止身上的颤抖。

  ——只是她却分明看见,灯光下的她,早已经没有了影子。

  *

  程诗苗给的地址似乎是用相机从什么信件上照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只能勉强看清楚上面那字迹潦草的“纪家村”。

  叶长生拿着那张照片上的地址又去网上再查了查,那个所谓的纪家村大概位于中部的H市底下一个乡镇下面。

  H市离X市比起当初A市还要来的更远,但顾及到贺九重的黑户身份,叶长生只能又迫于无奈地带着贺九重一同坐上了需要转乘两次的长途大巴。

  看着越来越贵的车票,叶长生唉声叹气忧郁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对着那头再抱怨几句,可转念想想贺九重当初一言不合抱着自己就飞的经历,抱怨的话哽在喉头,到底没敢再吐槽什么,乖乖地放好了行李跟自己的魔尊大人一同承受起了路途的颠簸。

  车子开的不慢,只是这次路上运气不大好,接连遇上车祸堵车和台风来袭,两个人在中转站又不得不歇了一天,等到了第三天下午,他们才勉强抵达了H市。

  从车站出来,叶长生照例先打了个的去宾馆,这回上车,他特意打开副驾驶那头的车门坐到了司机的身边,顶着一张少年感十足的脸,一上车便笑眯眯地同那司机师傅攀谈了起来。

  不得不说,大概是从小就吃神棍这一行的饭,叶长生语言天赋全部点满,特别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更是已臻化境,三言两语的工夫,便哄的那司机喜笑颜开,恨不得把自家祖宗十八代的户口都给他说个清清楚楚。

  叶长生也不嫌他聒噪,就微微含着笑认认真真地一路听他叨叨。那头好不容易将自己家的情况扒拉干净了,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有些太多了,憨憨一笑转而问向这头道:“诶,我说小哥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啊。”

  这头便弯着唇笑笑,点了点头回道:“确实不是本地的。”又透过中央后视镜扫了一眼正坐在后车座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男人,缓缓道,“我和我室友前几天受到一个朋友的邀请过来这边玩,这不,从X市出发折腾了好几天刚刚才到这儿么。”

  “X市啊,我的乖乖,那是远得很。”司机咋舌,手上握着方向盘熟门熟路地打了一个转,又热情满满地道,“不晓得小哥你们要去哪?要不要我给你们指指路?不是胡吹,我在H市也开车开了二十几年了,整个市上到市区下到底下的乡镇村落,还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叶长生双眼闪烁了一下,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他笑嘻嘻地:“那正好,我正愁着不知道明天怎么找路过去呢!”扫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师傅,话说你知道‘纪家村’怎么走吗?”

  这话一说出来,只见那开车的司机眉头一皱,竟是“吱呀”一声把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侧过头有些古怪地望了叶长生一眼,再开口,声音配合着表情看起来有几分微妙:“你们要去纪家村?”

  叶长生与贺九重对视一眼,随即又状若无事地点点头,一脸无辜地问道:“地址上是那里没错……师傅,纪家村怎么了?”

  那司机深深地望了一眼叶长生清秀瘦弱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又缓缓将车开动了:“虽然这话我说不太好,但是吧,你知道H市不比X市,这里的发展的晚,风气有些地方多多少少也彪悍些。市区里还好一点,底下的乡村……特别是那个纪家村!”

  司机似乎是想到什么,脸上也忍不住地露出一丝嫌恶来,好一会儿才啐了一口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也不是没道理的,他们啊,不但刁,还排外得很,我们这边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一个人都不敢从那边儿过……而且我看你这么个斯斯文文的模样,真要是就这么过去了,怕是扛不住哩。”

  叶长生笑开了花,他往后努努嘴,狡黠地道:“没关系,我这兄弟是个练家子,世界冠军级别的,他们民风再刁,就算全村上我也不怕。”

  司机一听愣了愣,下意识地便掀了眼皮子透过镜子往后瞧,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瞧清楚后座那位客人的模样,只见一双黑得泛出一丝猩红光泽的眼瞳突然也抬了起来,两处视线撞到一处,竟生生将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四十多岁老爷们吓出了一身冷汗。

  “诶——哎!”司机缓了好半天,这才终于从贺九重那一眼的压迫中回过神来,只是心脏还是跳的厉害,他吁了一口气,望着叶长生算是服了气,“是了是了,有了这兄弟在你旁边护着,大约你们也出不了什么岔子。”想了想,又道,“只是‘纪家村’在全市的风评都差得很,地方又偏又闭塞,政府一直不愿意拨款修路,除非你开天价包一辆车,不然大概也是没有人愿意去哪儿的。”

  “这样吗。”叶长生闻言,把眉头微微皱起来,似乎是觉得有些头疼。

  司机看着那么清清秀秀一个少年人一脸犯难的样子不自禁地想到自家在外面读书的儿子,忍不住就动了点恻隐之心,他犹豫了一下提议道:“要不然这样吧,明天我是要去木槿镇办事的,从镇子到村里你们再走,大概也就两三个钟头的路。你们要是愿意自己走这一节,明天我走得时候就给你们捎上。”

  叶长生当然是求之不得,他点点头忙应声道:“那就谢谢师傅了,不知道明天师傅几点出发?”

  那司机将车停到了叶长生定的那家宾馆前,看了下时间估摸了下道:“早上九点吧。冬天里天黑的早,太晚了只怕你们到时候路都看不见了。”抽了一张名片过去,“这上头是我手机号。”

  叶长生将名片接过来,付了车费与贺九重下了车,取了行李箱后冲着开着的车窗笑着道谢:“那真是谢谢师傅了,明天九点我就在这儿等你。”

  说着,冲那头挥挥手,又带着贺九重去宾馆前台办手续去了。

  拿着房卡开了门,贺九重望着叶长生淡淡道:“看来这个纪家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头将行李箱往旁边一搁,一个冲刺就往床上扑,巨大的冲击力让叶长生整个身子在床垫上小小的起伏了几下,好不容易趴住了,伸手在床头扒拉过一个枕头垫在脸下,声音透过枕头传过来显得有几分沉闷:“所以我才说这次的单子看起来还有的折腾啊,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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